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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4-06
“时间”废墟里沉浮的青春 - [书评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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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典/文
时间,于我们是一个恍惚又贴身的话题。从古到今,时间翻滚出巨大的时代,时间也搭建出宏伟的历史框架,如透明而危耸的废墟,压在我们转瞬即竭的肉身之上。似乎,时间就这样,缓行在属于我们的空间,又渐去于过往岁月,然后一发不可收拾,像受了特殊引力,迫不及待要钻进历史中去。《鲤•来不及》每期都专注于探索一个主题,此次也不例外,将“时间”给现代人造成的影响作了一次集体审视。
以前,“张悦然”这个名字是贴在她个人“八O后作家”身份之上的,现在贴在这本杂志上,有一种引申意味,将八O后青年作家的理想引申入她个人所倡导的概念里面。正如郭敬明之于《最小说》是一种对传统文学的叛逃和回避,韩寒之于《独唱团》是一种对社会责任和生态文化的回归,张悦然显然不屑于偏向做极端主义和伪文学,她的追求在于对文学意态的“深化”。“鲤”的本身来源于传统文化,单取一字,更像游鱼的鳞片一闪,有其抽象化、概念化的寓意,按张悦然的话说,“它是最质朴又最妖娆的造物”,是承载着令人感觉美好篇章的“容器”,仰望龙门满怀冲劲,又不免带着挥别青春的惆怅。《鲤》系列不可避免地掺入性别意识,更多兑现了青春文学队伍中的女性身份,没有此书,或许她们都零散于网络、知音体、博客,而没有集结为一束力量。
这本《鲤•来不及》是此系列第十册,也是我第一次仔细阅读,它脱离了一般青春文学留存于我印象中的固有形态,将“时间”这一概念进行了深化。并非泛泛而谈,而是从时间性对于当代青年生活、工作状态的几个横切面来展开,着重于交代细节和心态,也为年轻读者提供了一种参考性。茫茫人海、庸碌生活,没有人注视自己日趋独立的状态,每个人都孤独惶惑又自以为充实。我们暂且不要认为其中的作者有多了不起,在时间面前,他们一样惶惑无助地用文字铺就岔道。
正如卡尔维诺所言:如果在时间和死亡两个逃避不了的点之间,直线距离最短的话,那么离题和插叙则可以使它们之间的路径无限延长。这是对文学架构和主题深化的思索,也是对时间在文学范畴所引起的现象进行哲学思辨,因此,看似随意而从容的描绘生活状态的文字,实际上是一扇扇拖延时间的门窗,当你注视之时,空间被放大,时间滞缓。这是从内容上而进行的分岔和离题,从形式上,新一期的《鲤》也推呈出“声纳”部分,降低专业身段,向草根求稿,海纳百川,细流和分支的延展更拓宽了此“容器”的容量,这似乎也是与时俱进的一种发展手段,像郭敬明从《最小说》中分娩出《文艺风赏》及《文艺风象》,分别起用他公司旗下得力女将笛安与落落担任主编,在这些刊物中多为青春、先锋文学唱主角,也不乏一些传统、严肃作家的身影。《鲤•来不及》中就出现了台湾女作家朱天心及国内作家阎连科的文字,宣示着青春文学在张扬缤纷同时不忘向严肃文学致敬,繁复纷乱的岔道也有了一个集合点,亦或起始点。
本集中收拢了一批不错的文字,各有所指,且万象归一。尤其属随笔、散文这块能打动人心,小说一块虽有理查德•耶茨这样的老牌作家撑场,整块看下来稍显晦涩,不像访谈及随笔类那么“态度”明朗,但很喜欢这些年轻作家的创新手法,如读《肤性》这篇,起初文字描述稍显啰嗦,但显然作者属于慢热型,到后半部分已出色完成现实与意识的混乱状态,这其实让身体在药性作用下经历了时间再生的旅行,读后倒令人印象深刻。回过头去看那几篇随笔,实际上作者们交代了现代性、时间性等比较统一的问题。
《火山灰里的盛宴》和《网络森林的寄居者》、《最后一首记得的歌》等几篇都是身为编辑一职的年轻人对生活的回想和感悟,对个人成长有时间纵深的回忆,也有对现实生活平淡无奇的调侃,对于匆忙庸碌的工作环境而言,谁都会对时间有所指摘和不满,也就更注重工作效率和方式方法,正如张悦然在卷首语里所云:“我们成了装备机芯的发条玩具,在固定的时候作出必要的反应。我们再也听不到彼此的心跳,取而代之的是滴滴答答的钟摆声。”后工业社会结构里的人如同机械里运转的螺钉,日益机械化和同一化的工作原理,知识性占主导地位的竞争领域,很难再有人静心审视自我,也很难从普适价值观中逃离,从而构建一种全新的审度标准。《网络森林》一文对于网络信息时代的职业生活进行了善意调侃,犹如另一个关于“变形记”的故事,镇日被信息、速度、效率压制,如同进入苍莽幽深的森林,昼伏夜出,因此作者自比为蝙蝠,“当它们栖息的时候,这个世界看起来永远是颠倒的,一如我们拥有着最多的信息量,也拥有着最少的自由。”
另有几篇则关于生命和死亡的审视,生命之无常与微渺似也成为这些早熟者的探讨课题,最是困困在“沙龙”一章中的《来自天国的人口普查员》和韩松于“不在场”中的《世上已千年》,几近百科全书般罗列了西方文学中关于死亡的作品及时间之于科幻、宇宙等物理性原理的集合,使此书不仅文艺味重,且弥散了一些理论重头戏,对于热衷于考据和资料型的读者而言,它于题材型书籍中确立了一种可参考价值。
关于青山七惠和朱天心的采访,则更偏向于对她们写作经历的讨教,青山七惠的“静”实质上是对烦嚣尘世作出的一种抵制,因此她的书写才使读者觉得轻盈而舒服,朱天心则以新旧作品的主题性对比和变迁来呈现她对时光的体悟。从《击壤歌》中无邪轻狂到《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》中的失意生冷,她对生命课题的书写提炼至简约且深奥的寓言形式,半虚构半真实,从最初的滔滔不绝到如今的艰涩生冷,一张娃娃脸也已被病魔和时光踩踏出无情印痕,她对生活当然有抱怨,但往往又自谑为应该,她很真诚,但实际上语辞间有闪烁、有借口,当一个作家转而去谈病体、谈人生观,其实是消沉的表现。她的失落感我摸咂得出来,然而依旧敬佩她,毕竟在台湾文学史上,她当年的《击壤歌》代表了那个时代的青春文学,目击当下国内青春文学,无数个朱天心们都竞攀在这棵长青藤上,却无法独树一帜,将本国传统文化发挥至炉火纯青,而是更多趋向于外来文化的借鉴和学习,技巧形式多样化,却缺少独立和本位思考的能力。
翻完此书,假设自己是一个二十开外的学生,估计心智上会提前催熟,或者变得更加懵懂惘然。幸好我已过而立,以理智和经验来看待此书,发觉了它的多样性和真诚。虽然“时间”于我们永远是离身不能的话题,也是一个沉重的命题作业,但相信沉浮于此书中的青春年华,最终都会予年轻读者不一般的时光之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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